火庐续编

【啊我终于能写出140字以上的东西了内牛满面。另特感谢茶茶君与银票君。以及文嘉君身体健康。】

自净慈寺出来的时候，大地已经被太阳反射成一片光明的光。这是公历六月中，在未开的莲荷与休整期的诸多馆舍之间，雾梅的蒸腾的江南。
对面是刚乘电梯游览过的雷峰塔，杭州数日，时刻都在故老字句里。净慈寺这名字也如此熟悉，及至离开，才终于想起，“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我正是在一个最不好的季节，最不好的时机，一个人来游杭州。

莽撞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六和塔。这趟匆忙而毫无计划的旅行，未竟诸如绍兴与宁波乃至苏州上海的宏愿，仅仅是空气里的水分和亚热带的阳光，就足以让我赶紧卷铺盖回家。不过虽然短暂，终究还是以最小代价成全了独自游历过塞北又并江南的名头。

六和塔于我是有传奇味道的——本是和尚盖塔，永镇钱塘，对我而言，印象最深的却是十岁的时候看《书剑恩仇录》，红花会智擒乾隆香艳惊险或惊艳香险一夜。
那是金庸的第一部小说，匆忙补了同事陈文统又号梁羽生的缺，拆了自己名字作笔名，我想他也是因匆忙吧，只得拿家乡故事开刀。中国传奇的想象力，京城、江南、大漠，三处足矣，而偏生这朝朝朝落长长长消，是他与生俱来的熟悉，于是写起来风光旖旎也惊心动魄，又于是在识得新白娘子前，我便已知道西湖的水和钱塘的潮。

是夜，西湖上朦朦胧胧竞赛起花船并花魁，又有手擎红花乘扁舟而来的白衣公子——陈家洛当得起我最讨厌的男主角没有之一，而奇怪的是早在初中时，同桌某君便对我道：“男生都是想当陈家洛的。”而长大后又颇遇到几位文艺男青年，谈论起来都还要特别道一声陈总舵主那是很好很好的——不信大家尽可拿身边的男同学一试。某种意义上，这天生命好身兼大任美女环绕要死要活本身却懦弱优柔无决断关键时刻拎不清的形象，也确是某些写照。
也罢，不提。

我们再回到红花会群豪叱咤，像惊雷烟火，像三潭印月的眼睛，像一簇短促而浓郁的明灭的香的那一夜。乾隆惊醒在六和塔内，不远处是隆隆江声，那是临近旧历八月十八的日子，传他那汉人生母陈阁老之妻便小字潮生。塔的形貌隐然不见，因那是内部的视角，只有幽暗的台阶通路，及因高悬的灯火而愈发黑暗如同异次元入口的窗。中国建筑似乎并不讲究本身的高，“塔”这一舶来品，总会让不学如我错误联想方尖碑或十字架，的确，上达天听的耸动。檐上是有铃的，唐明皇路过剑阁时的那一种铃声，隐没在黑暗的江声里，错觉是悬崖的最边缘。
他饥肠辘辘，红花会英豪逗弄他，一碗不敢吃的虾爆鳝面，喷香四溢在记忆里。镜头一转，他已与陈家洛击掌为盟，潮声一浪更高过一浪，那金庸故事最为人知的谶语竟出自此时此刻，是谓“情深不寿”。

我坐上公车，这里道路纤细，浓荫蔽日，南北的旅客都安静，每一站都有美丽地名。前方是钱塘江，这是自古繁华一座城的所在，响晴薄日，白花花的晴热，像是曝光过度的记忆，我被真正刺伤了双眼，回到北方后的好几天都视物不清。
山名也好，月轮。一边是过江的新城，这是“过江”二字的魔力，几乎每座东方的老城市都有这样一个对岸，遥遥相对，给你看摩登的巨力，更广更高，红男绿女，声闻于天。而犹如我故乡名唤北京一座平原，本不是自生自灭的城市，那更可以直接推到铲平不加留恋。

那天我是刚登过雷锋塔的。真正熔金的正午时分，真正物埠民丰永垂不朽一座黄金雷峰塔。那天色与湖山像是西湖风光的标准明信片，无人念白娘娘逃脱与否，贩卖起小小塔镇，蹭听的导游鼓动旅行团男士，买回去，一个不够两个以镇家中母老虎。
砖塔，鲁迅先生第一篇倒下告诉你是因人人去抽那砖，第二篇倒下告诉你终有一日人人再把它盖起来。我见了金碧辉煌雷峰新塔里的残垣断壁，像是萧索的残雪，藏在空调间营造的异时空里，供参观无凭吊。再于是，我终于亲见六和塔时，凿凿的砖与木，我恍惚又恍惚，半瞎的眼睛里，想，它就是这样立在这里。

我当然不陌生于这样一座塔，我故乡小曲儿并说相声唱快板者莫不最爱“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十三层”，而我高高兴兴耗上半生的那个园子，不正有好好的一塔湖图。
我却很少进塔，这里塔下有绿衣的丝竹姑娘小伙子拿着琵琶奏流行歌，市民同乐的公园罢了。抬头看，这样高，这是一座建筑而非丰碑，可镇压、纪念、保佑，还有，登临。
进门口有安检，坐地铁的错觉。让我喝水以证明无害时，太急呛水，安检大叔便让我坐下休息。
白白的四壁，透着砖石的凉气，大叔和另一个小姑娘聊天，听得半懂不懂，小姑娘似是熟人，说是要登塔去玩一玩，拿了一只望远镜。

上一次的登塔，还是三年前在西安大雁塔，而这样陡峭的阶梯，上一次，该是在敦煌。
那时也是天色将晚的时分，随导游在仿佛只有两个人的莫高窟内行走，只得到三秒钟的一瞥。刹那像光轮笼罩一样的浑金，一眼俊美无俦三座岱青的山峰。导游轻描淡写告诉我，那是三危山，我卑微小生命即愿一同化木雕泥塑。

而我此时登临，正是江南的太阳也会西垂之前余热蒸腾的时刻，我恐高又要前行，只得大汗淋漓擦着墙壁摸索上行，擦了一身的白灰，掌中粗粝像是要做吊环或者鞍马。望远镜少女好心过来扶我，问，你怕高还要玩？
我没头没脑回答她，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砖石的塔心外，是颤巍巍的木地板，四围是没有窗棂的空窗，就好像我关于乾隆是夜经验的脑补一般无二。每层四方都悬挂着这位十全老人圆肉的字，让我错觉还在北京。而细察每一转折，皆有彩绘的残迹，这通体的白墙原是有通体彩绘的，可就这样一点点被磨灭了去，我也是磨灭者之一。
我也只在那塔顶停留了很短的时候，看过去，看无可看，江水平静还远不是旧历八月，对岸的钱江新城均价几万直赶帝都。望远镜女孩看得很用心，大概比我看得远得多。
而在下一刻，该暮色四合。
黑暗所覆，八荒六合。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练此功者如天山童姥永远长不大。
看似最温文无决断的江南才子查良镛第一次提笔写他故乡，不写神话，留通天之塔倒下前幽微深密直陷入地心的磨灭彩绘的灯火高悬的通路。

邻家种了一丛丛蓝紫色的花，春天来得非常迟，过了立夏才开放。我并不识货，但觉十分好看，作为草本植物实在是难为它在北地户外能生出这样的颜色，有一种恍然乍逢的美丽。
于是拍下来，发到网上，才有朋友指点：是鸢尾。

鸢尾。于是再次脱口而出席慕蓉的句子——“到了最后 我之于你 一如深紫色的鸢尾花之于这个春季 终究仍要互相背弃”——出口成诵，十分快意。而明明那本我号称“最喜欢”的诗集里，有她刻印了版画的花卉样子，但是比照实物，并未曾相识。
知行合一。这是我在教育中始终未能获得的一种能力。这件事听起来也不美好，我看世界看自己永远忧心忡忡，因为不认识，所以不安定。

去年大概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席慕蓉的真人，惹了一肚子愤慨。对小雪和夏槿bla了一晚上，超越了腹诽的层次。我恨不能她便停在四十岁，一辈子不回大陆，不去做她热气腾腾的民族主义者才是。然而这是一种多么专断的粉丝心态——她如何，她要做什么，难道不是她的自由。
如何才能从头至尾，不移去爱？

席慕蓉和朱天心一样，少作强于后作。而朱天文便显出了另一种宝贵，但也不足够好——看过她的后作后，我怎么也再不能看下去她的少作。又或，那个二十五岁之后轰隆隆袭来的世界，将过去变成另一边，中间隔一江水。那些挣扎改变，怎样在一边的世界一点点习惯于遁退，又在怎么的情况下，开始勇敢往自己从不熟悉的前台去冲，去说，我都好像开始约略地知道。而当然我离开二十五岁才不过一年，能懂得的太少，这让我有点急不可耐。

她说，18-25是一个一生追溯的影子，真是对。对我们而言，这段时候又有一个有形的园子来做疆界，格外戚戚。翻阅《黄金盟誓之书》，它几乎比人人都云看不懂的《巫言》更令我看不下去。对于胡兰成所存的芥蒂不必说，只要我想，她后来，会那样想，就没办法再看，她曾经这样想。
是时间让她成为我更可以看的人，那么时间对于她真是格外友善。

山东画报出版社做的这套书装帧都非常不讨喜，我一开始疑惑她怎么找这样的出版社，后来明白，祖籍山东。封面上胡兰成看得出一些风度，而扉页朱西宁完全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不能再像。不用去梳理台湾文学的脉络，这也不是我之职属，张爱玲或者军中文学，这些事自有中文系牛人完成（哈哈我若能有一天改掉这口气我就真成熟了）。青少年朱天文则是多么完美的少女，样貌，文字，三三。但是惹我看不下去，因为我也可说大有一个很华丽的青少年时代，当然没有那么好，只是有非常相似的劲头，那劲头让我害怕，怎么觉得，生命是一把草，蓬勃无边的力量，又可以在一个瞬间被一把掐断，连根拔。
春风吹又生，已是下辈子一年春绿。

翻到一篇讲红楼梦。以前没看过，但是好似我四年前写过的，也好似我听那个专研红楼的女孩子讲过的。然后我恍恍惚惚听她讲潇湘馆外的天光，天光明亮。那真是只有十几岁时经历漫长午后的人才知道的。我反复将一个瞬间定格为明信片，十四岁的教室外，只有北地有的参天杨树，同学忽然说:看那叶子好像一夜之间都长出来了。
嫩绿的芽，我几乎知道那一刻自己羽翼逐时逐刻丰满——这一句逐时逐刻，已经让我每想到都沸腾。

直到有一天，即使漫长冬季，然后快速冬春的更替，都让我觉得这个可以有，就可以有而已。不知道是真的大悲喜占了时间，还是时间埋没大悲喜。我又想定格一个瞬间，比如有一条干涸的大泉河，一边是莫高窟，一边戈壁尽头是三危昆仑。神话创生一样的场景，我亲眼见到。
但是我也只能说，那是浑金的光彩，我带不走，也不能再次沐浴。即使我可以政治不正确地理解斯坦因——非是他盗窃欺骗，而是他说，沙漠是终极自由宁静之地，并且穿过整个最大的大陆，死在一片浑金里。我也不会，我只可以将记忆深埋，没有办法书写，直到我自己都不能想起，颠簸的飞机怎样越过龟裂土地一样的广大湖泊，或者千里赤地的黑暗过后怎么又一次见到灯火辉煌的长安。

我二十岁时最信誓约，二十一岁知其不可为牌位供奉，二十二岁黑暗里听人一字字说起——却无人可以订立，我是永不离席之观众，坐五楼十二城。

我又习惯了虎头蛇尾，再不能成形什么不怀怨怼愤懑的话。这一页唠叨先到这里。黄金时代，开启还是落幕。

这个verte账号下的副博客其实也开了好多年了，只是一直封着，专供自己吐槽。
在使用新浪两月感觉极其不爽之后，我觉得。。该有啥话，还是在这里说吧。
于是重回此地，把这个开来给大家看。

话说。这个界面还真是舒服啊，T-T~